
皮亚杰是康德认识论的受惠者,他曾经动情的说,他是沿着康德的足迹走下去的。这也许是站在巨人的臂膀上而做出成绩的一个新的例证。也正是这句话,激励着我去探寻皮亚杰与康德的认识理论之间的深层关系。
而且很多学者已经认识到,康德的先验认识论和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无疑是有着变革意义和重要影响的两种理论,并且注意到康德与皮亚杰二人思想令人惊讶的相似性或亲和性,以及二者在理论体系和认识论的一些重要的方面又有着很大的区别。
对康德和皮亚杰思想的全面比较,不是本文的目的;即便《纯粹理性批判》与《发生认识论原理》的全面比较也非本文所能胜任。但做为一种学习过程的小结,作者将试着对二者进行比较研究。
一、康德的先验认识论
按照西方哲学自柏拉图以降的主流观念,世界划分为现象与本质,两者相对的是感觉(经验)与思想(理性)。现象是相对、偶然的感觉经验,普遍一般的本质共相才是知识的对象。希腊哲学从早期自然哲学经过巴门尼德到柏拉图,可以看作是日常世界的颠倒过程。而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则最终实现了对日常世界的颠倒:我们所见所闻都不过是影像,真正的实在是超越于可感世界之上的不可见的理念世界,世界从此区分为现象与本质。
然而,这种把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割裂开的思路注定了认识论问题无法得到解决的命运,近代哲学经验论与唯理论之争就是证明。在经验论和维理论之间长久僵持不下的争论中,康德提供了一个”中间立场”,证明这两个针锋相对的学说都需要修正。当然,这也是我们称康德为二元论的原因。但值得思考的是,如果排除意识形态对我们思维的干扰,或许这种调和更接近实际一些。
对康德而言,经验论者需要承认,人类其实也拥有一些有关客观世界的先验知识;另一方面,唯理论者则需要承认,对于人类无法透过感官加以认知的对象,例如上帝,或者宗教信徒相信人皆有之的不灭灵魂,我们不可能拥有任何(可用来描述这些对象的)先验知识。不过,从更深的层面来看,对康德而言,无论是经验论者还是理性论者,都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那就是,他们都假定,人类的信念若要构成知识,就必须如实地符合其对象。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试图将此一假定颠倒过来,改为假定客观世界若能成为人类知识的对象,就必须首先符合人类心灵结构中某些使得客观事物可以被我们认知的先决条件。透过提出此一相反的假说,并且据此进行哲学思考与论证,康德在哲学中掀起了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进而建构出一套独特的批判哲学。
康德对柏拉图的颠倒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一方面维护了日常世界的“客观实在性”,并且证明了与此相关的科学知识的普遍必然性,另一方面则以不可知论为代价,为一个理想世界留有余地,从而为形而上学开辟了一条生路
二、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
发生认识论(Genetic Epistemology)一种研究知识的结构、发生、发展过程及其心理起源的学说。由瑞士著名心理学家J&S226;皮亚杰创立。发生认识论与信息加工认知心理学共同构成了当今西方心理学的主流。1950年皮亚杰《发生认识论导论》的问世,标志着发生认识论体系的建立。什么是发生认识论?皮亚杰在不同场合以及不同时期的著作中,由于侧重方面不同,所下定义也随之不同。沃伊克《皮亚杰发生认识论述评》对此概括如下:“发生认识论是一门跨学科的科学,它研究认识(知识)——包括动物和人类(从新生儿到科学家)的知识——成为可能的、必要的和充分的条件,以及知识从较少确定性向较高确定性的历史发展。”
正如皮亚杰在英译本序言所说:对认识的心理发生的研究是进行认识论分析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部分。认知的结构既不是在客体中预先形成了的,因为这些客体总是被同化到那些超越于客体之上的逻辑数学框架中去;也不是在必须不断地进行重新组织的主体中预先形成了的。因此,认识的获得必须用一个将结构主义和建构主义紧密地连结起来的理论来说明,也就是说,每一个结构都是心理发生的结果,而心理发生就是从一个较初级的结构过渡到一个不那么初級的(或较复杂的)结构。因此,逻辑数学运演最后就跟行动的一般调节(联合、排列顺序、对应等等)联系起来,分析到最后,就跟生物的自我调节系统联系起来;但是生物自我调节系统并不是预先就包含着所有那些建构物,而仅仅是这些建构物的起点。
格雷科认为,发生认识论“代表着一种具有丰富事实、概念、解释和罕见的一致性系统”。它在探索个体认识发展规律方面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皮亚杰创造性地把心理学与逻辑学相结合,构造了关于儿童实际思维的运算逻辑,开拓了思维心理学研究的新领域。发生认识论的研究成果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皮亚杰关于主客体相互作用论以及双向建构说,提示了认知形成的辩证运动规律,深化了认识论的研究。
三、二者的契合点及比较的可能性
康德认识论是古典认识论转向现代认识论的重要转折点,它对于皮亚杰创立发生认识论有重要的影响,皮亚杰曾说:“我把康德范畴的全部问题加以重新审查,从而形成了一门新学科,就是发生认识论。”这可以印证发生认识论的康德烙印。
无论是康德的先验认识论,还是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都对主体的认识结构给予了关注,都强调了认识主体的主动性。康德一反过去以客体为中心的认识论原则,把主体提升到中心地位,主体通过内在的先天形式组织、构成客观经验,这即是认识活动。康德作为一中间环节,他批评了把认识从属于客体内在结构的看法,认识到认识活动中的主体性思想(虽然他由此陷入把认识从属于预先存在于主体的泥淖),直接启发了皮亚杰的思考。皮亚杰直接继承了康德的人在认识中的主体性思想,而对认识主体的结构上,二者则发生了分歧。
在康德那儿,主体认知图式是一个静态的、永恒的、独立的因素,在皮亚杰那儿不同,他把它看作是主客体相互建构的产物,看作是一个历史过程。皮亚杰对康德的超越是建立在他所揭示的新的结构概念地基础之上的。也就是说,康德的先验范畴论虽然强调了认识形成中人的主动性,但并没有以一种发展的眼光去看形式(范畴)。而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径直从儿童的活动中追溯它们的起源,正是在“发生发展”这一点上与康德的先验论分道扬镳的。
皮亚杰在他的《发生认识论引言》中有一段非常著名的话:“认识不能看作是在主体的内部结构中预先决定了的——它们起因于有效的和不断的建构;也不能看作是在客体的预先存在着的特性中预先决定了的,因为客体是通过这些内部结的中介作用才被认识的,并且这些结构还通过把它们结合到更大的范围之中(即使仅仅把它们放在一个可能性的系统之内)而使它们丰富起来。换言之,所有认识都包含有新东西的加工制作的一面,而认识论的重要问题就是使这一新材料的创造和下述的双重性事实符合一致。即在形式水平上,新项目一经加工制作出来就立即被必然的关系连结起来;在现实水平上,新项目,而且仅仅是新项目,才使客观性成为可能。” 这是皮亚杰对其发生认识论独特性质的说明,同时,又断然将其与传统认识论的两种基本形态(经验论与唯理论)区别开来。我们对康德与皮亚杰的认识论比较即建立在这个说明之上。
四、对二者的一个关键性比较
在我国学术界,将皮亚杰发生认识论和康德先验论进行比较的大有人在。无疑,追溯一种思想体系的渊源有利于我们更加深入地理解这种思想体系的意义,正如解剖猴体解剖能够促进我们对于人体解剖结构的认识那样。在这里,我将试着对二者进行比较,
1、认识的起点的不同
在认识的起点问题上,在发生认识论同康德认识论之间存在的分歧。
康德在认识论上的一大贡献就是区别了外在的对象和内在的对象,即意识之外的物与意识之内的对象,前者是不可知的物自体,后者则是知性范畴借助于先验想像力通过时间图型而构成的经验对象。康德以这种方式来克服近代认识论的困境,亦即一方面承认心外有物,另一方面又主张心中有观念且只有观念,由于我们不可能超越自身之外去对比知识与对象,因而我们永远无法证明我们的知识是否与对象符合一致。无论笛卡尔还是洛克都遭遇了这个二元论的难题,虽然他们的立场有所不同,但解决问题的方式却何其相似,都是请出上帝来帮忙。现在,康德通过把近代哲学的二元论推至极致的方式,以物自体不可知的代价“拯救”了知识,使我们完全有可能在认识范围之内考察和证明知识与对象的一致性。因此,康德认为我们所能认识的只是认识的对象而不是物自体。
皮亚杰并不赞同康德对物自体的公设。皮亚杰认为这所谓主客体与中介物都不是现成的、固定的,认识的第一个问题乃是关于中介物的建构问题,随后他把它归之为活动。在认识发生的起点上,“一个既无主体也无客体的客观实在的结构,提供了在以后将分化为主体和客体之间唯一一个可能的点联结——活动” ,这时的主客体处在原始同一的状态,只有通过主体的活动,才使主客体分化开来,形成认识论意义上的主体与客体。
皮亚杰本人曾明确说过,主客体相互作用,即动作与建构是发生认识论的两个中心思想,认识的建构即是认识图式的建构,它是一个发生与发展的历程,而发生的起点与发展的动力都来自于主客体的相互作用,即活动。
由此,可以看出,皮亚杰认识论的客体与存在论意义上的客体是同一的,但是,在康德那儿,物自体与现象是分开的,我们不可能有关于物自体的认识,它只是在实践理性的层面上才有确实的意义。康德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就是认识对象)与皮亚杰的客体的内涵并不完全一样,这也是康德高明的地方。
2、认识的主体性的根源不同
康德认为认识的主体认识主体本身所具有的一套能动性结构,而“自我意识”或“先验统觉”统帅和主宰一切。要理解和把握康德认识主体的精髓,不能不紧紧抓住其“自我意识”或“统觉”的先验统一性。
“统觉”分为“经验统觉”和“先验统觉”。所谓经验的统觉,是指知觉中具体的、实际的自我及其变化状态的意识。它是通过内感所知觉到的,随着内部知觉状态的种种规定而产生,其自身是各不相同,变化不定的。而先验的统觉则是指主体中一种纯粹本源的不变的自我意识,它构成知性对经验材料进行综合统一活动的最终基础和根据,从而是知识和知识对象可能的必然的最高条件。在康德看来,对象知识和知识对象形成的关键在于人类认识主体依据先天的范畴形式提供的对于感性杂多的知性综合统一。而这一综合活动自身必须设定一个统一的最后根据,这就是“先验统觉”或“自我意识”。它是人类特有的常住不变的意识的同一个形式本身。由于这种“统觉”或“我思”不能从经验统一中来,而是人所固有的,所以“先验统觉”是一种先天认识的条件,在一切具体的经验意识之先,统摄一切经验意识,并使一切经验意识具有普遍有效性。
而皮亚杰则不同,他的主体认识结构主要是指认知图式。他说:“图式是指动作的结构成组织,这些动作在相同或类似情境中由于不断重复而得到迁移或概括。” “任何图式都没有清晰的开端,它总是根据连续的分化,从较早的图式系列中产生出来,而较早的图式系列又要在最初的反射或本能的运用中追溯它的渊源。” 皮亚杰认为,主体认识结构并非天赋的,而是可以追溯它的生物学根源的。
3、、认识主体的图式不同
在康德那里,主体认知结构是一个恒在,没有历史,没有生成与消亡,它拥有固定的结构。康德的范畴与范畴表学说最鲜明地体现了这一点。康德改造了里士多德的范畴学说,把它们从关于存在的本体论范畴改造成关于思维的认识论范畴,按照量、质,关系和模态把逻辑判断形成范畴表,并认为它们的数目与结构是给定的、静止的,甚至其中毫无道理可言。康德从十二种判断形式中推演出十二个范畴,又把这十二个范畴按三三式分成四组进行排列。他说:“每组内包含有同样数目的范畴,即三个。进一步考察便可见,每组的第三个范畴乃是第二范畴与第一范畴相联结而发生。” 这种思想的深刻根源在于对知识的状态性理解上。
皮亚杰的图式却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有其自身发生、发展的历程,尽管第一个图式是通过遗传而获得的,但作为发生认识的起点,从这本能图式或反射图式出发,儿童不断地和外在世界发生相互作用,并由此获得非遗传性的后天图式,正如我们在皮亚杰那儿所看到的,以后通过主客体相互作用,后天图式逐渐从低级到高级发展,主体依次获得感知动作图式——具体运算图式——形式运算图式等。
皮亚杰把这种图式的发展过程称为主体建构。图式发展的根本原因,皮亚杰归之于主客体的相互作用,尤其是主体的作用,“每一图式的内容,一部分依赖环境,一部分依赖它们所依附的客体事件。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说明它的形式和作用能够不依赖内在的因素。” 同时,皮亚杰认为,客体只有通过主体结构的加工改造才能为主体所认识,而主体对客体的认识程度则取于主体具有什么样的认识图式。客体的结构是由主体建立的,主体认识图式的发展,对客体的认识随之不断深化:这就是皮亚杰所说的客体的建构。但我们在康德那里只看到先天(直观与知性)形式对感觉与料的构成作用。诚然,在那里,例如先天知性范畴运用经验,一面产生具有普遍必然性的知识,一面又构成经验的对象本身。我们看到,康德所谓的建构过程只是主体建构客体的过程,而且主体具有的认识结构是呆板凝滞的。
皮亚杰发生认识论的范畴研究虽然如他曾明确声称的是派生于康德的先验范畴体系。但我们也应该看到二者并非完全严格对应,即皮亚杰并非针对康德的每一个范畴去设定自己的每一项研究。因此,皮亚杰的范畴研究与康德的范畴体系之间的关系是蕴涵的或部分重叠的。
参考书目: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李秋零译,2004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杨祖陶 邓晓芒:《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指要》,2001年,人民出版社。
皮亚杰:《发生认识论原理》,王宪钿译,1981年,商务印书馆。
参考论文:
李其维 弗内歇:《皮亚杰发生认识论若干问题再思考》
张志伟:《康德关于现象与本体的区分——兼论康德对形而上学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