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提要:“天命观”对于孔子思想,具有始基意义,要准确把握孔子的思想,必须从他的天命观开始。本文的第一部分,论述了孔子对于商周天命思想的继承与发展;第二部分论述了孔子天命观的内在逻辑;第三部分则论述了孔子对待天命的态度及孔子天命观的升华。
关 键 词:孔子 论语 天命
公元前496年,孔子不满季桓子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遂带领颜回、子路、子贡、冉有等十余弟子离开“父母之邦”,开始了长达十四年之久的周游列国的生涯。是年孔子已五十五岁。
在同一年的10月,孔子去卫适陈。在过匡地时,匡人误认孔子为阳虎,围困了孔子。这是孔子一生中遭遇几件大事之一。匡是一个地名,在宋国,今河南省长垣县境。当地有一个人叫阳虎,经常欺压百姓,据说他的相貌长得和孔子一样,宋人都要杀掉他。孔子带了一大堆学生,经过那里,大家以为他就是阳虎,把他包围起来,要杀他。
古代的文字简单,只用一个“畏”字。实际上这个字代表很严重、很可怕、很危险的一件事故。孔子的弟子都非常焦急和担心,可孔子却说:“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
四年后,“孔子去曹适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魋欲杀孔子,拔其树。”(《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连忙在学生保护下,离开了宋国,在途中,孔子又说了一句相似的话:“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论语·述而》)
在生命最困顿的时候,孔子往往把自身的命运和“天”联系到一起,那么,孔子的“天命观”究竟为何呢?
天命观的演变
天命,顾名思义,本义是指上天的命令,以及上天主宰之下人的命运。冯友兰在他的《中国哲学史新编》中有较为详细的解释:“宇宙有一个最高的主宰者,称为‘帝’、‘上帝’或‘天’。这个主宰者能够发号施令,指挥自然界的变化,决定社会的治乱以及个人的祸富。它的号令叫做‘命’或‘天命’。‘命’这个字的本来意思就是命令。‘天命’就是上帝的命令。”【1】
天命这一名称是由周人确定的,它源自上古时期人们对神灵“帝”或“上帝”的信仰。周人以“天”来替代此前的“帝”或“上帝”,并从中引发出一些新的有别于“帝”的观
念。“周人的‘天’的观念常有两种含义:一是指广袤的、表现为种种自然现象的‘天’;一是指超验性的、作为人间祸福的主宰的‘天’或天命”。【2】也就是说,在周代,一方面“鬼神”成为所有神灵信仰的代名词,另一方面,一种脱离了宗教性信仰的物质之天的观念已开始确立。崔大华指出:在近乎相同的形式下,殷周宗教思想在深层观念上已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在周人这里,祭祀之信仰的、宗教的功能,转变为一种教育的,道德的功能。
孔子是在三代天命观的历史背景下,以“吾从周”的定位方式,顺接三代天命观的发展方向而确定了其天命观的基本内容。孔子首先将上古时期超越性神灵与具象性神灵混为一体,而后又将对鬼神的信仰悬置起来,把其天命观的主要内容由神学转向人事。也就是说,孔子的“天”包含两个层次,首先,将“帝”“天”等观念统一为对鬼神的信仰。此为神学方面的内容。另一方面则是人世间的包括了自然现象和人类社会两方面的客观规律,此为人学方面的内容。“前者以悬置的方式存在,既未否定,但也不再成为探究的方向,而是任其在民间发展,逐渐演变为具有普遍性的多神信仰。后者则成为中国知识分子主要的探索方向,在这一层面上,天命当中‘天’的宗教色彩全然褪去,天命在人,尽人道即所以尽天道,知人知物即可以知天,成为具有代表性的天命观。”【3】
孔子的天命观的逻辑
孔子在他的天命观里,悬置了“天”的神学方面的内容,而以人事方面的内容来代替。
刘向的《说苑·辩物》里记载了孔子的一段话:子贡问孔子:死人有知?无知也?孔子曰: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吾欲言无知也,恐不孝子孙弃而不葬也。赐,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这与《论语·先进》中孔子与季路的对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这都表明了孔子对鬼神的悬置、回避甚至模棱两可的态度。孔子对鬼神是否存在,鬼神入如何存在等问题并不在意。但这并不能说明孔子就不重视鬼神的问题。在《论语·雍也》中提出了“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孔子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来对待鬼神,主要考察鬼神对人事的影响和效果。
孔子悬置了“天命”的神学内容,将“天”的商周以来人格神的外衣脱掉,但却保留了天命的主宰性与必然性。“天命”仍然是具有最高意志的权威。一个最显著的特征是,孔子每每诸事不顺处境困顿时,总是把“天”抬出来。在本文开头的两段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论语·八佾》中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乎。”《论语·先进》中又说:“天丧予!天丧予!”在《论语·子罕》中孔子又发誓说:“吾欺谁,欺天乎?”而在《论语·宪问》中,公伯寮向季孙告发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给孔子,并且说:“季孙氏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能够把公伯寮杀了,把他陈尸于市。”而孔子却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在这些例子中,孔子并没有去推敲“天”究竟是什么样子或怎么起作用,而是笼统的将“天命”与现实联系起来,赋予“天”以道德公义色彩和一股神秘的力量。“天命”退出了孔子论述的中心,而成为背景,但正是这种背景才显得“天命”更为重要。如果将“天命”从孔子的思想中抽去,那么他的思想将变的面目全非,而孔子本人的一切行动也就失去了支撑。
如果从孔子自身来考虑,可以看到“天”已经成为孔子内心的终极关怀。他一方面令孔子对自己的学说异常的自信与坚持,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而怀疑或放弃。另一方面,也是孔子自我调节的依归。孔子的一生,是充满坎坷的,如果没有一个超越性的信仰,他很难不丧失自我。孔子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这既是对颜回的称赞,也是孔子内心的写照。
由此可以看出,在孔子看来,“在他的个人生活中,有一部分事情是他的力量所能支配的,有一部分事情是他的力量所不能支配的。就这后一部分说,好像有一个是个人所不能控制的力量,在那儿支配着。这种力量好像是有意志的,又好像是没意志的;好像是可以理解的,又好像是不可以理解的。从其好像有意志,可以理解这方面说 ,这个力量就叫做‘天’。从其好像没有意志又不可理解这方面说,这个力量叫做‘命’。”【4】
孔子在塑造了一个必然的、道德的、神秘的“天命”后,并没有因此而取消人的能动性。事实上,孔子本人就是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这话是旁人对孔子的评语。《论语》、《孔子世家》皆有记载)。在《论语·雍也》中,当冉求说:“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孔子批评道:“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孔子的意思是并不是冉求的能力不够,而是冉求到半路就停了下来,是自己给自己划了界限不想前进。而在讨论人的道德品质时,孔子更是完全的摒弃“天”的影响。《论语·颜渊》中说:“为人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述而》中说:“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都事这个意思。
对天命的态度
《论语·为政》 中记载了孔子的一段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志于学—立于学—不惑—知天命—顺—从心所欲,我们可以说这是圣人求学问学的近进之路,也是其人格与心灵培养的历程。在这个阶段中,“知天命”是一个中心环节和转折点。我们可以把“志于学”、“立于学”、“不惑”看称是“知天命”的准备和积累阶段。而“顺”和“从心所欲不逾矩”则是知天命的发展阶段。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是天命的“矩”,也就是说,孔子到了70岁,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思考和行动却符合“天命”或“天”的规矩。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尽管孔子强调了人所具有的能动性,但这种能动性并没有以削弱“天命”的权威为前提。“他并没有对天命的权威加以限制的意图,也没有将天命和人力划出不同势力范围的思想,而是认为他的主观努力正是天给予他的使命。”【5】
孔子在《论语·季氏》中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牟宗三 在他的《中国哲学的特质》中解释道:“‘畏’是敬畏之畏,非畏惧之畏,敬畏与虔诚,都是宗教意识,表示对超越者的归依。所谓超越者,在西方是God,在中国儒家则规定是天命与天道。孔子的‘三畏’思想,便是认为一个健康的人格,首先必要敬畏天命。换句话说,如果缺乏超越感,对超越者没有衷诚的虔敬与信念,那么一个人不可能成就伟大的人格。”【6】畏天命,就是随时谨慎小心,在行为上多作检讨,小人不畏天命,因而行无忌惮。“天命者,天所赋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则戒谨恐惧,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知天命,则不得不畏之矣。不知天命,故不识义理,而无所忌惮如此。”【7】
人类最初对天的敬畏,起源于人生的无常和在大自然面前的无力。人对自然神或人格神顶礼膜拜,对神的律令的绝对的遵从,使人和神的生活合而为一。而孔子对天的敬畏则增添了理性的色彩,更多的是对最高原则与理想的敬畏,是有限存在对无限存在的敬畏。在两千多年后的德国,康德这样总结自己: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思索,越是在内心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他们就是头顶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律。【8】
从畏天到知天,再到顺天。孔子完成了一个有限者所能达到的最大的高度。这时一个大化流行,自由自然的境界。畏天是人们对天命的态度,既然使态度,则不分贤愚,均可以做到这一点。而朱熹强调“知”在“畏”前,应该是对态度与学识的颠倒。孔子五十而知天命,难道在五十之前不知天命就不畏天命吗?知天则是对“天命”的自觉、洞察与实践。孔子天命观的核心内容是“仁”,这也是孔子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在知天的基础上,最终达到“顺天”,即“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一个天人合一的境界。这时,天命既是人性的超越性原则,又内在于人性,二者是合二而一的。
在《论语》的最后一章,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是的,作为一个“君子”,必须深深的体悟那些超出自己控制的事物,或坚持,或舍弃,或变通。这大概就是孔子的天命观能对我们的启示所在吧。
参考书目:
【1】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171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3
【2】崔大华,儒学引论,第14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3】王兵,孔子对上古天命观的继承与改造,《文史纵横》2005.3
【4】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176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3
【5】北大哲学系,中国哲学史,第29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8
【6】牟宗三,中国哲学的特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7.11
【7】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第172页,北京,中华书局,1983.10
【8】康德,实践理性批判,邓晓芒译,第220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12

